红色之旅寄丹青——江苏省国画院画家及“新金陵画派”青年人才培养计划学员陕北写生日记(一)
2021年11月15日

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采风写生日记

文/王飏




10月11日,江苏省国画院写生团一行抵达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


今年的南京气候异常,十月初还是骄阳似火,高温不断。飞机落地陕西省榆林市榆阳机场,暑热一扫而光,丝丝凉风带来深秋的寒意。两个多小时的汽车颠簸后,江苏省国画院写生团一行抵达榆林市绥德县,此时已是夜半十一点多钟,初尝了饥寒交迫的滋味,写生的苦与乐就此拉开序幕。

10月12日,写生团一行参观考察绥德县张家砭镇郝家桥村并写生。

这次的采风写生活动是为了庆祝建党一百周年,由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江苏省国画院、江苏省美术馆承办的一次主题性采风写生活动,写生目的地是绥德和延安,新金陵画派青年人才培养计划班的学员们随团前往。写生团一行考察的第一站是绥德县张家砭镇郝家桥村。郝家桥村位于吕梁山区西缘,是绥德县最早开展农民运动、进行革命斗争的村庄之一,是陕甘宁边区绥德分区较早建立红色政权的村子。1943年,时任绥德地委书记的习仲勋带领调查组到该村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蹲点调查,形成四篇调查报告,评选出一批劳动榜样,发现刘玉厚这一先进典型,并组织开展“村村学习郝家桥,人人学习刘玉厚”的活动,在绥德地区掀起了大生产热潮。1944年,郝家桥村被评为陕甘宁边区“农村楷模”。党的十八大以来,郝家桥村成立了郝家桥村集体经济股份合作社,大力发展山地苹果、猪羊养殖等特色农业产业,2021年荣获“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今年9月14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郝家桥村实地调研,肯定了郝家桥人勤劳奋进、开拓创新的优良传统,鼓励他们继续把郝家桥村建设成为乡村振兴的楷模。从“陕甘宁边区‘农村楷模’”到“全国脱贫攻坚楷模”,如今的郝家桥村已成为绥德县红色教育基地之一,成为展示陕北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写生团一行参观了郝家桥展室、郝家桥乡政府旧址、习仲勋旧居、齐心旧居、刘玉厚旧居,旧居中保存有当年主人使用过的家具用品,以历史原貌生动还原了当时陕甘宁革命工作者艰苦的工作环境,展室中展示了各种史料照片,仿佛把我们带回抗战时期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至今仍然是我们常念于口的日常语,而它的源头就来自于抗战时期的大生产运动。参观完毕,下午画家们开始实地写生,他们纷纷选择取景处,支起画架作画,在这四方通达的黄土高坡下,鹤唳的高原之风,仿佛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又仿佛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高驾桥上车辆来往,对面山洼里,郝家桥小学的喇叭响起来,远处“搞好生产,过好光景”的红色标语高大而醒目。






10月13日,写生团一行奔赴赵家坬写生。

早餐后,写生团一行驱车来到了赵家坬写生基地,赵家坬在一处山坬的中间,周围群山环绕,黄土高坡层层叠叠,有了昨天在郝家桥村顶风受冻的经历后,今天团员们都穿上厚厚的冬衣。从写生基地出发,一队人马向山坡上走去,另一队则向山下相对而行,散散落落分布于各处。在一条羊肠小路上,我看见了方向军副院长,他正在以对面窑洞为主体写生。他要求自己必须每天完成两幅写生。一上午,一幅水墨淋漓的作品如期完成。郭善涛老师则在小路上方的一处坡地铺开了画具作画。小路旁有一座石头拱桥,桥下无水,小三轮时来时往,司机倒车熟练得像在大马路上行驶。不远处羊群在吃食,黑的白的混杂在一起,混合着羊膻和粪便的气味不断飘来,张迎春老师顾不得躲避这奇特的味道,拿起速写本快速勾勒。远远跑过来两只狗,又瘦腿又长,看见生人有点胆怯地躲闪,主人一声呵斥:看羊去,那两只狗迅速跑向山坡下的羊群,忠实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中午,大家回到写生基地用餐,随团负责食宿交通的马干昕早已经联系基地安排好午餐。屋子中间摆放了几张大圆桌,右边的长条桌上用大盆装了几盆热腾腾的菜,大家排队打菜后到大圆桌旁坐定,碗是浅口的中碗,中间两道蓝杠,很有年代感的样子。吃饭间,只听见大家吸溜吸溜各自吃粉面的声音,那场景好似集体公社。饭毕主人端来了一盘梨,个个梨子皮薄色黄,咬下去满口生津直甜到心里。陕北天气干燥,坡上风大日晒,这水灵灵的梨子甘甜解渴,大家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豪放地啃梨,为下午的继续战斗积蓄能量。




午餐后,太阳稍稍露了脸。天气也暖和了一点,大家各自继续未完成的作品。崔见副院长腰部有旧疾,不能久坐,经常站立作画,他带了一本速写本,边走边画,画幅虽小,却很是精到。徐钢老师独居高处,以一处农舍为蓝本写生,神情十分专注。这处农舍在半坡之上的平台上,一位大娘正在院子里采摘枝上的蔬菜,她说夜里风大,把树苗吹歪了,必须摘下果实将树苗重新栽种。她旁边一个光腚小男孩跑来老去,看见我这个生人有点害羞,他一会儿跑进窑洞里,捡起地上的玉米棒递给我,一会儿又拿了一根山芋给我,后来,他捡起地上的泥块向我脚下砸来,大娘赶紧喝止,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我想,他大概在用泥巴和我游戏,在这遍地泥土的黄土高原,泥巴便是孩子最天然的玩具了吧。




到了下午四点钟,我们集合回到写生基地,基地为我们安排了一场唢呐表演。大娘很认真地告诉我,这支唢呐队吹得可好了。她又担心我们饿了,从厨房端出满满一蒸笼煮好的红薯,红薯个头很小,细细长长,但是极绵极甜,和我们日常在菜场买的红薯截然不同,大家尝过都觉得好吃,正在我们赞不绝口之时,院子里响起了突突突的小三轮声音,四五个汉子带着他们的装备来此表演了。不一会儿,阵势摆好,五个人围坐成半圈,用白头巾在前额一个边角对扎,原汁原味的陕北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左边是鼓手,右边一个人敲锣,一个人打镲,对面正中是两位唢呐手。演奏开始,高亢的唢呐声顿时响彻在这山洼里,唢呐手边吹边不自觉地摇晃起脑袋,肢体语言和口中的吹奏配合极为协调。左边的鼓手眼眸明亮神情投入,右边的那个汉子貌似早已习惯这被围观的场面,时不时无精打采地打一下镲,再旁边的敲锣人是写生团学员客串,害羞低调地拿个小棒槌敲锣。唢呐手吹到高亢之处,腮帮子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两片腮帮子一鼓一息,切换快速,正当大家沉浸在这奔放的合奏之中时,突然所有乐器停息,只留下一支唢呐呜咽着,夹杂了一丝期期艾艾,让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片晌的回旋后,再次鼓乐齐鸣,并且更为高亢激昂,这乐曲就像陕北人的性格,酸楚总是短暂的,永恒的是不灭的乐观和豁达。面对这难得的素材,画家们围成一圈,各个角度各个姿势不停地拍照,约莫半个多小时,大家看够了,也拍够了,心满意足地积累了宝贵的创作素材。




10月14日,写生团一行奔赴王家山村。
到王家山村要三十分钟的车程,车在盘山公路绕行,旁边就是悬崖峭壁,不得不佩服开车师傅的艺高人胆大。走入村庄,先有一位大娘迎过来询问我们从哪来,刘佳老师和杜小同老师是人物画家,他们立刻对淳朴的大娘形象产生兴趣,问能不能以大娘当模特,大娘一听连连摆手,害羞地一溜烟跑回院里,院里走出一位大爷,这位大爷脸庞方正,眉毛甚浓,俗语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果然绥德农村的汉子眉宇间都藏有英气,画家们又提出希望将大爷作为模特,大爷说早上要去上坟,我们这才想起,今天是传统的重阳节。村里老人不少,腰腿灵活,七八十岁了还能上坡下坡行走自如。年轻人倒并不多,大多出门打工,经过一排六孔窑洞时,有个男子掀帘出门,他说这一排窑洞都是自己和亲戚居住,自己常年在外打工,刚刚回来几天。再往上走不远,听见狗在叫,这里每家每户都养狗,一旦有人走近,狗儿就会叫唤。但是当主人走过来搭讪,狗儿就围绕着客人打转很是友好。我继续往前走,站在山坡极目远眺视野极佳。张喆老师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石凳上写生,大娘弯腰打扫庭院,也不惊动这远方来客。我折返回来,在另一户门口看见了董金良老师,他正在自己铺开的折叠桌上拉线条呢。这户人家有六口窑洞,除了自住和装杂物的四口窑洞,又请人装修另外两口窑洞,准备给打工回来的儿子住。窑洞主人看见画家们在寒风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热情邀请我们进屋暖和,虽然窑洞里温暖如春,但是写生却没法贪图舒适。在这处处是风的高地,刘毅老师很智慧地找到一处废弃的地窖入口,三面有挡,一上午他基本保持着同一姿态作画。






中午时分,大家已经饥肠辘辘,聚集到在村子中央的戏台用餐,戏台左右楹联分别是“谈古论今有甚说甚,扮文装武演谁像谁”,农家用塑料桶打来了饭菜,馒头和苹果则用塑料袋装着放在地上,因为没凳子坐,画家们打好饭菜沿着墙根蹲成一排,捧着饭盒大快朵颐,那架势和当地的老农着实无异,真叫人领会到什么叫“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虽然条件艰苦,大家却吃得有滋有味。都说生活不缺少美,而是缺少了发现美的眼睛,之前人物画研究所的画家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现在他们终于发现了绝佳的写生素材——和我们一起用餐的当地村民。经过一翻诚恳的劝说之后,终于有三位村民同意给画家们做模特,村民们排成一行坐下来。这是三位上了年纪的老汉,左边的那位佝偻着腰,为了支撑身体,拿了个锄头做拐杖。中间的老汉叼着个旱烟袋,一咧嘴露出被烟熏得黑黄的牙齿,右边的老汉带着帽子,显得慈眉善目。起初,三位老汉还很配合,时间长了就不耐烦了。画家们只好提出给予微薄的薪酬,即便这样,左边的老汉还是太顽皮,总要弄出点小插曲来,右边的老汉最实在,一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分配合,中间的老汉拿着旱烟袋,时不时抽一口,为了稳住老汉们,画家们不停和老汉们打趣斗嘴,刘佳老师抓紧时间作画,不一会儿,就给每位老汉都画了一幅头像,还上好了颜色。杜小同老师和谭逸老师端着速写本,寥寥数笔,人物形象就跃然纸上了。崔见副院长也忍不住对着模特勾起了人像。画家周围围了一圈好奇的村民,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着。画完后,老汉们各自领到了酬劳,显得心满意足,画家们也正准备离开,这时有个妇女突然提出让旁边的大娘唱歌,瘦小文弱的大娘也不推辞,毫不羞怯站在了高台上,大大方方亮开了嗓子,“走头头儿的那个骡子儿哟,三盏盏儿的那个灯 ...... 哎呀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哟,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哥哥儿哟,招一招的那个手。哎呀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你的那个路。“大娘唱得兴起,边唱边比划,一连唱了好几首。其中就有我们熟悉的民歌《兰花花》,”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跑。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哟长在一搭。“歌声虽然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显得稚拙,却带着陕北特有的气息,把陕北女儿敢爱敢恨、炽烈奔放的性格唱到了人的骨头里。




10月15日,写生团一行前往蒲家坬写生。

一大早,写生团一行便驱车前往蒲家坬,这里比赵家坬的地势平坦一些。这里的老人们更多了,经过一处窑洞,从里屋走出一位大娘,门口晒太阳的几位大娘让我们猜猜她的年龄,谁也没想到,这位大娘居然已经八十七岁了,走路轻巧,身形敏捷。我们和大娘们唠嗑了几句,便向山坡上走去,山间小路蜿蜿蜒蜒,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烂漫开放,画家们有写生任务,顾不得细品这山间的一草一木,纷纷选择合适自己的位置。郭清杰、张利勇、曾春平三位老师选择了坐在同一处作画,虽然视野相同,最终的写生稿却各有特色。郭清杰的画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利勇的画则充满了水汽朦胧之感,曾春平把窑洞置于画面远景,前景则画了一颗很大的枣树,一看就是发挥了花鸟画家的专长。康凯老师不仅实地写生,连休息的时候也在大巴车上作画。新青班的学员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小路、坡道、平台上写生作画,这一路以来,他们向画院的前辈艺术家们学习到不同的观察方法和实地写生能力,都觉得受益匪浅。




由于蒲家坬的景致和之前去过的几处比较雷同,写生团决定下午换一个地方写生,目标放在了不远处的郭家沟村。郭家沟村是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拍摄地,许多游客慕名来打卡。车子停在村口,我们走过小路,穿过小河,来到一片高粱地,大片红穗儿的高粱在风里摇动枝叶,很是壮观。再往前走,就看到了电视剧里“双水村“的门头。村子不大,打卡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双水村党支部”,“党支部”院子里,中间有三孔窑洞,左右各两孔,洞口堆放着玉米棒、红薯、和成捆的柴火。院子里用砖头和木板搭了个台子,上面放着苹果、红枣等用来晒干脱水。窑洞里面比照电视剧的场景布置了一处炕台,还有可租用的服装。游客只要给上五元钱,便可穿上剧中人物的服装随意拍照。这里虽然有了商业气息,但是和城市里的专职生意人又有所不同,窑洞主人边劳作边笑眯眯看你拍照,若有需要他们还会随时帮忙,且不厌其烦。《平凡的世界》是作家路遥创作的,一部全景式地表现中国当代城乡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曾获中国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并被改编成电视剧。乡村振兴需要利用各种资源,包括利用影视效应,郭家沟村也因为有了“双水村”的加持,而增添了生机与活力。小说里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田晓霞、贺秀莲 ...... 那一处处贫穷却淳朴的村庄与河流:田家圪崂、石圪节村、哭咽河、东拉河 ...... 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正是这贫瘠的土地,养育了祖祖辈辈的父老乡亲们,正是这普通的百姓,支撑起中华民族不灭的精神。在这平凡的世界里,我们平凡而努力地活着,就像今天,我们在双水村蜿蜒的山路上,窑洞的院落前,用笔描绘着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山水和人民。我们画着景,自己也成了景。我们扎根人民,自己也融入了人民。离开双水村的路上,我的耳边又仿佛响起那那泼辣辣、酸溜溜的信天游。“三十里明沙呀四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牵牛牛开花羊跑青,那时候见罢到如今”。




陕北绥德的行程到15号就告一段落了,写生团一行将于16号早晨奔赴伟大的革命圣地——延安。


 


(摄影/Walkerme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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